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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像食尸体的秃鹰,叠码仔才是澳门赌场真正的主角

澳門風雲 2018-11-08 13:33:29


这是个面积仅仅20平方多公里的岛城,走完这个城市,相当于逛了二十分之一的北京市区、五十分之一香港、或者两个迪斯尼公园。然而也正是这么一个弹丸之地,每年3000万赌客(其中有七成是大陆内地游客)带着900亿赌金的来到这里。他们有着不同的身份,因着不同的冲动,把自己的某一部分命运押注在某个台上。这使得这个小岛成了含金量最大、故事最密集的地方。

 

欲望是这个小岛贩卖的最大的商品,也成了这个小岛最大的景观:3000万人,3000万个赌博的理由,3000万种赌法,3000个人的命运在这里被牵扯,从一个赌局再到另一个赌局,反复着最极端的悲喜剧。这个小岛因此像是一面镜子,更容易看出欲望之下,人的贪婪、惶恐、虚妄、迷信……也更容易折射出,那些有能力进入赌场、押下一注几十万的权钱阶层,到底是由什么人、如何组成?以及他们内心欲求的灼热究竟到了怎么样的程度?其实澳门,就是这个国家欲望物化出来的样子。

 

“几天前的一个生意,几天后可能结束一个生命”

 

十吃九睡,这是张文强现在的生活规律,这是职业的需要,因为他的猎物就是赌到失去理智的赌徒。这些人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身体的极限和欲望的蠢蠢欲动在他们身上斗争,他们因此赌到累了,吃,吃了还顶不顺,就睡,睡没一会,又挣扎着起来继续赌——也就是所谓的十吃九睡。

 

张文强是个“迭码仔”,他们就像吃尸体的秃鹰,必须抢到那些垂死挣扎的每一只动物,所以需要等待并且把握时机,以确保找到那些即将推倒自己心理防线、不惜抵押自己命运借钱买筹码的人。迭码仔现在的生存方式很直接:假如我借十万筹码给你,你去赌博,赢了,每赢一次抽十分之一,输了,就只算利息。他最喜欢找到的,是那些“运气好而又野心大的人”,他们借了筹码会不断赢,然后不断赌,有时候十万的本钱抽到一百万的钱回来都可能。他最讨厌的当然是那些倒霉鬼,好不容易办完一堆手续,折腾半天才把筹码借给他,三下两下全没了,那就只能靠赚一点点的“利息”。

 

事实上迭码仔才是澳门赌场的主角。澳门赌场收益的绝大部分来自豪客拼命的贵宾厅,而不是来自大众娱乐的中场。而贵宾厅的客人大都是迭码仔带进来的,即使有的客人是自己到贵宾厅,因为国家对出境资金的管理,赌到一定程度,他们常常都需要迭码仔借支一些现金和筹码,好继续他们的狂热。“迭码仔是个有中国特色的职业,建立人们对赌场在现金和心态上的暧昧,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中介人,美国的金沙进入之前很不习惯,在美国赌场都是大家娱乐的地方,不需要这么遮遮掩掩,他们以前说要和我们宣战,结果最好还不得收买我们。”根据社科院公布的资料,澳门博彩业纯收入的分配:40%的收入缴纳政府税,40%的收入付给中介人即“迭码仔”,其余20%归公司所有。而缴纳政府的税金中,又有70%来自“迭码仔”的“贡献”。

 

在这个铺着到处毛毯、地板软绵绵的赌场里,像他这样的人很多,每个人都张大着眼睛,观察着神情各异的人。那些猎物,有的西装革履,带着眼镜,斯文得有点娘娘腔;有的开口闭口脏话,粗鲁得让人恐惧;还有看上去柔柔弱弱,阴沉的可怕的人,想来在社会上是个神秘莫测的高手。然而,无关他们社会生存能力的各种哲学和道行,只要有一点: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抵押自己的命运,就注定要被这群迭码仔蚕食。

 

每个迭码仔寻找猎物靠的是不同的方法。张文强靠的是眼神。只要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那点迟疑,张文强就可以断定,这个人会是自己的“客户”,而且“迟早要毁在这里”。

 

他的判读是这样,这迟疑,可能是此前一辈子其它事情太过顺利,偶尔一次挫折的“无法接受”;可能是处理不好自己投入一个事情的分寸,总是沉迷于刚才突然输光一切的那个情节,无法抽身而出;可能是长期生活在压抑、谨慎的环境中,偶然在这里找到一掷千金的“生活的感觉”;当然还有一不小心输掉太多,寄望于赢回来赶紧脱身……无论什么原因让他们徘徊在赌台前,眼神飘忽不定地迟疑,在张文强看来,他们其实都只是差自己稍微推一把了。此时他的工作,只要试探到底要用那个逻辑,那种方式,帮助他“说服”自己。


“需要帮忙吗?”这通常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而第二句话是:“我看到前面那个赌台‘路’很好,很有机会赢回来。”所谓的路,就是赌场总结的一套套所谓开盘结果的规律,但路又千百套,“其实也是说服自己的一套说辞而已”。如果他发觉到对方眼神的那一点犹豫,他会追着说一句“说不定一个机会就全回来了。”“一般逃不过这三句话,他们就会问,你能帮我先垫点钱,搞点筹码来吗?你是怎么抽成的?”

 

接下来的就是常规的工作:“你有没有车?车牌号多少?你有没有房子,多大、地址在哪?你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单位什么公司?”马上手机上网搜索,确定了,他的生意就正式开张了。“前两个问题是确定他们的量级,我才能评估能借他们多少钱、洗多少码,以及到底有多少风险。而后面那个问题,就是我以后讨薪的武器,一般这些人都是当地有地位的人,只要掌握这个信息,一般钱就会乖乖还回来。就和妓女要嫖资一样特别容易”。然而,其实这是个细腻的活。“钱不能借给他太多,要还不起,自杀了,自己不仅要不回钱,而且还会惹来许多麻烦。但如果太保守了,又往往挣不到钱,或者被其它人抢走生意,赌到这份上,谁都想要多一点本金,马上翻盘回来。”

 

每次发现这样的人,他总是既兴奋又怜悯。兴奋的是生意上门了,他可以从他们身上挣到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怜悯的是,这人从此就被套牢了,他很笃定的是,无论他们接下来是赢或者输,他们还是会回来的,并且迟早会在这里输到不能再输。“几天前做的一个生意,几天后可能结束一个生命”

 

张文强知道,自己在这个贵宾厅里到手的一个客人,可能会是几周之后,某地报纸的一条新闻:“某某官员挪用公款赌博”、“某某商人破产自杀”。事实上陈文强承认内心偶尔会有自责的焦灼。“去年,我在这里认识一个客人,浙江人,特别好的人,来澳门好几次,都处得有感情了。他有个很聪明的儿子,在耶鲁读书,最后一次来,我看他脸色很不对,他告诉我最近的生意有些问题,他带了周转用的钱来博一博。没想到还是输了,问我能不能借。说实话我是很犹豫,出于朋友我该劝他,然而我看到周围的同行也蠢蠢欲动,想说与其让别人赚,还不如自己来,结果他以留给儿子的房产做抵押,我估了个价还是把钱借给他。然而他还是输光了,回浙江没几天就自杀了。真可惜了,那么好的人。”张文强记得,在那朋友自杀没多久,浙江的一本杂志上,他看到有个记者在那感慨:“2008年,浙江私企老板至少在澳门输掉约13亿元人民币,导致数十家企业关门。把浙江民营企业家从沉迷赌博中挽救出来等于挽救中国的私营企业文化。”

 

“我这是在祸国殃民吗?”这个事情让张文强又一次困惑过自己的工作,但他后来还是说服自己了:“其实每个人在上赌台前就已经定了他的命了。在我看来,谁都毁不掉谁,即使在这里,谁被毁掉了,原因肯定还是自己。我去讨债的时候,很多家属会骂我祖宗十八代,但我没让他们赌啊,事实上以前碰到赌红了眼的,我还会努力劝,结果让很多赌客把赌输了的责任归到我身上,骂我晦气。其实如果没有我,也有别人来推他们,有怎么样的利益,就有怎么样的人来附着,所以,任何事都一样,任何人对别人的命运其实都无可奈何,不能也不应该负责。”

 

“中国富人就这么排着队进入这个收割机”

 

关于自己的命运谁要负最大责任的问题,张文强早已想通透了。回到十年前,张文强还是一个每天紧张着每一块布料染的色是否合乎订货方的要求,在焦虑自己的女儿到底要上第一中心小学还是实验小学的福建小镇商人。那时候的他习惯每天吃完饭,拉着小女儿慢慢散步在小镇的石板路上,看周围的人一个个向他点头致意,毕竟宗族里的新大门就是他出资建的,他很享受这种建立于金钱上的礼遇。

 

然而正是这种小小的虚荣感,让他十年之后来到这里。比起十年前,现在的他,工厂早已经倒闭,妻子已经另外嫁了别人,那女儿在读中学,一看到她就哭着喊我不认识你。

 

自己的命运的转折点,对张文强来说,印象深刻到可以具体为一句话。就是9年前的一天,一个移居澳门的老乡过年来拜访我,说,“你现在可是头面人物了,有资格到赌场了”。

 

“有资格”,张文强一直记得这个词,那老乡还形容了下:“你看过电影吗,就是像周润发那样,坐在一个很拉风的椅子上,然后很帅地赌钱。而且和你对赌的,都是世界各地的头面人物,你就当作认识牛人、打开交际圈来玩一下也不错。”

 

张文强就这么被说服了。“第一次赌输了二十多万,这不算什么,要命的是,我耿耿于怀,把那次输归罪于我不熟悉,我听着别人解释的‘路’,开始研究琢磨,相信自己琢磨后下次会赢,结果来了一次又一次,我根本无心经营工厂,就把厂子卖了,泡在赌场里,直到一点钱都不剩下了,从此就我就开始当迭码仔。”

 

自己究竟怎么被拉住的,张文强琢磨了半天,他最终得出的答案是:“这里早早铺了一张网。”


他带着我走在绚烂却又同时有点黯淡的赌场灯光中,一一解释这个“网”的构成:“你别小看这里的一切构成,其实都考究得很。比如灯光,再亮一点或者再暗一点都不行,经过测算过了,这样的灯光,无论白天黑夜,客户从外面进来这里,不会有一点点突兀,如果有突兀感,很多人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走。


然后这种灯光的亮度也会让人忘记时间,忘记时间是赌场必须做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赌场里一个显示时间的工具都没有。很多人在这里玩了一天,还以为才一个下午。然后你看,为什么要一个个‘路牌’显示器,因为很多赌客都被教育说,赌博有技巧、有套路,一个个路牌把每一把开过的赌局显示出来,赌局就是情节,对赌客来说,就像是一部电影不断在放映,他们随时会联想起自己看过的某个‘路’,坐下来押注,这一押无论对错,他就走不掉了。如果是输了,他们马上会联想到另外一个‘路’,赢了就更强化下去了。还有这赌桌的分布,别以为这也是随意安排的,他们也让心理学家测算过了,赌客内心的挣扎需要多久的时间,他们会尽量安排拉走赌客走出赌场的时间,许多本来赢了钱要走的人,终究到要出门那一桌,又把筹码押了上去。还有最损的一招。每次开盘时,发牌的荷官重要叮一下钟,听过让一只狗吃骨头摇铃的故事吧,那些赌客,走出赌场,在哪里听到类似的铃声,就会像那只流口水的狗一样有赌博的冲动。所以才有人说,不怕你聪明,也怕你傻,就怕你不来。”

 

他做这一行做了快九年了。而也在这九年,迭码仔这个职业也不断发生变化,在以前,主要的工作是从中国内地介绍一些客人到各个赌场的贵宾厅,招待好他们的各种需求:最好的吃、最好的女人、最好的恭维、甚至最好的“友情”,让他们亢奋、让他们可以轻易突破自己的防线,到赌场中押注自己全部的命运。然后从客人的押注中,抽取一定的折扣。而现在,“大部分地区的人都知道自己来赌场了,我们的工作开始变成放贷人了,借钱给那些赌红眼的人。”

 

张文强还是最怀念前几年当“赌博旅行团团长”的时候。“太容易了,你就看着报纸、杂志,看哪个地方发展了,然后找关系认识那里的头面人物,告诉他们,你们现在有钱了,可以像周润发在电影里演的那样坐在那样的桌子面前,摆弄那样的筹码,他们就一个个报名来了。” 中国富人就这么排着队进入这个收割机,那条传输带,就是他们的心理补偿和幻想。“想想都觉得那些人是傻子,这一代中国人一直在追逐幻想,来澳门的至少80%第一次来就是因为要像周润发赌钱。然后开始了第一次,就全部被套牢了。”


即使没有以前好做,这种不成熟的欲望还是构成了很大的生意。“目前澳门的赌场贵宾厅最旺的应该是某酒店15楼的那个厅了。据该厅的账房透露,去年4月份,此厅转码额达50多亿,5月仅1到7号黄金周就转码17亿,按千分之8的码粮(洗码服务费)算,这7天光给迭码仔的佣金就达1360多万,更不要说借钱的抽成了。”

 

“但这个厅不是我能打进去的,常常被专人包下。有时候我们自己都在感慨,读懂了澳门赌场的贵宾厅,也就读懂了整个中国”这句话张文强反复强调不是夸大,“在这里,你可以看到这一代中国人的性格和弱点。事实上这里也是众多中国大案的第一现场。”“重庆打黑,有好几个官员都是澳门的常客”,“其实这里不仅捕获了商人,商人也用这里的网来捕获官员。很多官员也是被‘周润发’那个身影吸引到澳门来,一般都有个商人包,常规的方法是,赌输了商人包,赌赢了归官员。无论输赢,经过这次,他们的命运就捆绑上了”。

 

张文强还亲眼见过几次通过赌博行贿的过程。“在澳门赌场的贵宾房,有意行贿的老板们要与他请到赌台前的政府官员暗通款曲,就会不经意地将一枚价值100万港币的筹码放入官员的筹码堆中,这枚筹码不过一块饼干大小,动作隐蔽到整个行贿过程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即便将来引出祸事被行贿者反咬一口,这笔钱的来龙去脉也是无据可查。”

 

事实上张文强也尝试以此上岸,通过一些找他借钱的内地官员,到内地寻点生意做。然而,“他们会好言相劝地回避,非常忌讳我们,后来想想也理解,毕竟和我们扯上,他们危险性增加许多。”

 

现在迭码仔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张文强对未来的规划是“开发处女地”。他现在每天要读好几本内地出版的政经类杂志,“我关心的,是国家可能出台哪里的扶持政策,哪里可能出富人,我就要提前去铺关系,等那地方有人富起来了,就可以把他们带过来玩了。我把这叫‘耕田’。”

 

“他们真的心理上都还未成年”

 

梁小姐肯定和张文强打过交道,但她坚持不愿意认识任何迭码仔、甚至任何赌客——这是她对自己的职业要求。事实上贵宾厅大都承包给个人。承包的费用和抽成已经是确定的了,里面发生的利益和赌场、以及赌场派来发牌和管理现场的他们并没有太多关系,“也最好不要有太多关系。”

 

澳门有居民55万人,澳门博彩业从业相关人员总共有65000人左右,其它人也大都在博彩业衍生产业上。然而大部分澳门人对赌客和那些利益链条的人有种隔离感,事实上或许整个澳门都和这些人有隔离感。

 

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单位是澳门博彩监察暨协调局,这个代表特区政府监督管理博彩业,据说工作人员就有300多人,是特区政府最大的部门之一。他们管辖的范围,上至赌场设在什么地方、投入多少资本金额,下至每台“角子机”(老虎机)放置何处、每个电子监视“探头”按在什么位置,统统要经过其审批。甚至钱也不是经过赌场的,每张台现金的出入也有政府部门出面来监控,这样才能保证抽税的数目齐全。

 

澳门就是这样的链条,政府监控赌场老板,赌场老板把贵宾厅出租,监控里面的秩序,因此每一张台都牵动着整个澳门,然而,反过来,整个澳门其实也就构成了一张赌台,提供硬件上的服务,但至于里面发生的故事和命运,和澳门的关系其实没那么直接。

 

也因此,大部分澳门人,特别是在赌场的工作人员,人人都学习到一种回避是非、永远置之度外的能力。因此澳门有时候似乎成了大戏台,仿佛他们正在参与的,是一部部电影的现场拍摄,里面发生的故事,需要他们构成,却也与他们没有太多关系。他们所需要的做到的,就像节目录制现场的那些观众,在该鼓掌的时候鼓掌,在该笑的时候一起笑,当然如果需要,还要配合喊几句:“某某某我爱你”,但这些都和自己的真实生活一点关联都没有。

 

规则一:不要直视客人的眼睛。

 

规则二:不要问客人的名字。

 

规则三:无论如何不能有任何情绪和表情。

 

现在已经成为片区经理的梁小姐还记得,自己作为荷官第一次要安排进贵宾厅,一些前辈这么提醒。不准直视客人的眼睛是担心客人会把情绪直接转移发牌的她们身上;不要问客人的名字是因为,进入贵宾厅里的人似乎都有隐藏身份的需要,他们买筹码用的就是迭码仔的名字,荷官也是用迭码仔的名字和客户交流。事实上,不成文的规矩是,他们在贵宾厅里习惯称对方为什么“总”,并且有一段时间了,他们都喜欢自称自己是山西煤老板。

 

规则三是他们最难做到的,因为“人在极致的情况下,总容易做出异样的事情”,而这让他们总忍不住要生气或者笑出来。梁小姐有个特长:“我能说中国内地各种地方的脏话”,事实上,澳门的任何荷官都可以。按照他们学习的脏话过程,也可以勾勒出内地到澳门赌博的时间表。“一开始是福建和上海人,福建人骂人口最粗,声音最大,上海女人骂人最厉害,上海男人骂人的时间最长,接着来的是山西人,他们容易自己着急,骂人的时候显得特别激动,但不会骂特别久,现在的新客人是来自北方的,许多来自北京,骂人的时候还是京片子,如果不论内容,听起来还挺好听的”。其实忍住被骂的怒气不是他们多大的挑战,因为“笑比生气更难忍”。

 

她是读大二的时候决定辍学到赌场来的。理由一、自己学的设计需要花的钱太多,“所用的材料我家里我自己打工都负担不了”,理由二、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学了设计在澳门有什么用。“其实我以前特别排斥到赌场玩的人,觉得他们似乎不太成熟,但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是工作,别人的生活你没资格指手画脚。我和当时的许多同事都是因为工作才第一次进赌场,许多人第一次进赌场都是异常激动,被里面的豪华和人们的豪气激动,我就没有,因为在我进来前,就清晰,这世界不是我的世界,我只是以此为生。”

 

梁小姐的这种心态,帮助她处理起事情来都冷静、干脆、利落,她很好地履行着“三个规则”,从一个发牌的荷官一路升迁到片场管理经历,然而,即使这样她也时常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最近一次让梁小姐实在忍不住笑出声的,来自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的看上去“类似官员”的人。他一开始进来,拿着一个几十万的筹码一直赌一直输,输到满头是汗。自己突然受某种直觉驱使,在押某一局的时候,自己哼了一下《东方红》,没想到就赢了,那先生来劲了,又试验了一下,果然又赢了。那先生很激动,开始召集陪他一起过来玩的十几个人(那些人似乎都是他的手下),在自己要下每一把前,大家齐声合唱《东方红》,他还当起了指挥。

 

声音震撼了左右贵宾厅的人,许多人开始也聚集过来看热闹。凑巧的是,偏偏连赌连赢,所有人唱得更起劲了。然而终究有一盘输了,那先生可能觉得是“功力有点不够了”,开始要求,大家要整齐划一,而且一定要唱完一整首才可以开牌,结果,那一盘真让他赢了。于是,他就定下了规矩,每次开牌前必要唱《东方红》,而且每一场都必须十几个人完完整整的把AB段的《东方红》唱全了才可以开。

 

作为片区管理的梁小姐,目睹又一个高潮的来临,她连连深呼吸几口,还是终于没忍住,偷偷躲到一个角落,自己捧着肚子狂笑。三班倒的她下了班,回去吃了饭、睡了一觉、和朋友约着玩了一天,再回来上班,那嘹亮的《东方红》还在。一问同事,他们已经唱了整整一天一夜不罢休了。她的同事看着那位先生的手下们,许多已经累到声音沙哑,依然得假装高亢,对她叹气说:“你看大家活得都不容易。”

 

梁小姐是这么理解那位“《东方红》先生”的。“赌博的刺激在于,你控制不了任何东西,等待那一刻紧张到很让人亢奋,很多人在那一刻,就会调动自己任何的感官,变得很极端,也会相信自己所谓的自觉,会变得很迷信。”事实上,梁小姐见过够多这种人了。她曾看过一个六十多岁的内地南方老奶奶,每次要发牌前,就要摸摸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洋娃娃,说,“要发牌了,你帮我要一张好的啊。”每次赢了,都要默默那娃娃的嘴巴,说“好乖啊,过会给你吃东西”。让她毛骨悚然。还有个听上去应该也是“有一定职位的”,下午在赌场里输了很多,晚上两点多,突然穿这浴袍冲下来赌,结果一赌,运气还不错,赢了几盘,从此几天都是浴袍裹身了。

 

梁小姐看过最夸张的事情是,有一次两个人在贵宾厅里玩百家乐,同样压了“闲”的那一方,他们两个人下的注又是一样,按照规则,就要两个人商量,谁代表闲开牌,结果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估计都是在自己的地方说一不二的,争执不下的情况下,竟然各自挥手一招,和他们一起来玩的人同时冲上来,变成一次群殴。“我站在那,感觉自己像个幼儿园阿姨,看着一群孩子为争夺一块蛋糕打架,说实话,我手足无措。”

 

梁小姐曾把这些故事给一些没在赌场工作的一个好朋友讲,那好朋友听完后竟目瞪口呆,非常生气:“我真觉得他们心智都还没成年。难道没有人告诉他们,不是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可以马上要到吗?没有人告诉他们要从别人的角度出发吗?他们怎么随心所欲,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事实上梁小姐告诉我,她们的女同事特别害怕大陆来的豪客,不仅常喜欢吃豆腐,而且吃完豆腐还大言不惭:“我是看得起你才摸你,多少女的在等我摸。”“真像个赖皮的小孩,其实我也真怀疑他们怎么生活过来的,怎么可以这么毫无节制呢?”

 

梁小姐判断成年与否的最大标准是:会不会和欲望相处,会不会节制。“这是我们一开始就要学习的问题”。事实上他们做这行,最危险的时期就是刚入行的时候。“你看着客人们摆弄的一个个塑料做的筹码,动不动就是几万、几十万,甚至,最大的筹码可以500万,它们在你面前推来推去,你会想,我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也就一万左右,但那么快的一次开牌,翻来覆去就是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就可以改变我们的命运,很多人就会把持不住,所以你看,澳门社会新闻一直有‘年轻荷官偷筹码’,‘年轻荷官举债赌博以致破产自杀’”。

 

其实她最主要的工作,是开导和防止第一线的荷官“心理发生变化”,我们在培训的时候,很大一个课程,就是学习心理辅导还有防止荷官偷牌或者和客户一起出老千。“我通常有一个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叫他们别当真,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当作是假的。毕竟道德说教是要建立在你有个成熟的内心的基础上,其实那些年轻荷官和许多内地的豪客一样,,始终不明白,人有许多事情是要节制的,许多事情就是要慢的,没节制的生活、太过快速地得到欲望的生活,是没有快乐。我们要上岗前,培训的更多是人生观,如何看待生活如何看待欲望,但我想,内地更多人需要补的课。”

 

自从来赌场工作后,梁小姐开始喜欢看内地的电视台,吸引她的是,她总能在时政新闻里看到自己似曾相识的某某,然后提供当作一家人吃饭的谈资。最近重庆打黑,某某被审判,她兴奋地大叫,“我记得他,那人我记得,他赌牌的时候一直穿一件红衣服,而且不准别人碰他的手。”“我每次看新闻,都有某种快感,就像看到你参演了那部电视剧终于播出了。”

 

“赌不是病根,而是他们人生观的并发症”

 

厚厚的眼袋,面色枯黄,嘴一张,口臭夹着酒味马上冲出。时隔多年了,张小姐还记得,自己在中学放学回家的路上,每次经过赌场时,总可以看到这样的人。他们会缠着你问你要钱,会告诉你自己如何不争气把钱输光了回不去,希望你帮忙出个车费或者船费。张小姐和一群同学一起凑过一次资助了一个人,然而“第二天看他还继续在那徘徊。我从此明白了,不能相信这些人,因为他们控制不住自己。”

 

坐在逸安社这个公益赌瘾辅导中心的咨询室里,这个辅导戒赌的心理咨询师向我给出了两个问题:你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吗?你相信赌博有技巧就可以掌握的吗?只要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不要来澳门,很容易成为一个病态赌徒”。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位于葡京酒店背后的办公室里,随时接待那些赌到一分不剩、走投无路的人。

 

她的工作强度完全跟随着游客的潮汐波动。“最忙的时候是春节前后,有钱有闲,所有人都往澳门来,那时候很经常走出办公室,就看到赌场外面,一些精神恍惚的人坐在一个角落无处可去的迷惘。” 就在今天,她刚接了一个内地赌客的电话,“语气脆弱得像个小孩”。“他问我能给他钱扳回来吗?如果不行,能给点钱让他回家吗?然后开始讲自己的无助、害怕。我是很同情,但我绝不会给他钱,我们知道,钱一给他,转过身又去赌了。”

 

“赌根本不是病根,赌只是他人生观的并发症之一,如果人生观没调整好,你再怎么说也没用。”在张小姐看来,赌博最吸引人的就两点。“首先,它看上去很公平,比如百家乐,看上去压庄和压闲两种,五五分,很多人就觉得我就不信50%的几率,自己会那么倒霉。再来它快,即使亿万资产的富豪和我说过他们为什么沉迷,自己要转几十万可能要打通多少关系,经过多少思考、布局、管理,等多少时间,而在这里,你压下一千万,可能马上就有一千万回来。它太快了,快速地给你欲望作答。”



张小姐接待这些赌客,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他们明白:这世界上真有东西是他们无法掌控的。赌博最大的问题在于50%的成功率,让它看上去似乎能掌控,但实际上,“人连这50%的几率都控制不过的。其实很多人沉迷于赌博就是纠缠在想控制这几率,然而,我反复告诉他们,其实每一次的几率都和上一次无关,你只不过每次都把自己重新摆到这50%面前”,而且“人性的弱点在这个时候格外明显,比如拿了一百万赌,赢了个二十万大部分人都觉得可以了,然而,只要输了二十万,没有输完全部就不会走。”“太多人都敢输不敢赢,为什么吗?就是输不起的心态让他们最终输得最惨。实际上他们只要有服输的意识,戒赌就成功了一半了”张小姐对这几年大陆旅客印象格外深刻,“他们就像毫无控制力的人,有人说大陆的许多人幸运,这几年攒了那么多钱,或者能有机会卡住一个很好的位置,我倒不觉得,人的地位和财富要和自己的内心力量匹配,要匹配不了,某个时间他们就要全部还回去。”

 

事实上张小姐拿个工资比在赌场任何的职务都低,为什么不进赌场工作?她有自己的看法:“澳门不应该全部靠这么单一的这个产业,当然可以赌,但赌的心态要好,才对澳门真正好,你看大部分人赌钱是来拼命,不是来玩的,澳门的其它产业也根本铺展不开,这对澳门也很危险。”

 

这听上去是个矛盾,逸安社这个反赌的慈善组织,背后的资助者确实几个赌场的老板。张小姐的解释是,或许他们也觉得这样的赌博这样的澳门是有点失控的,他们也有尝试改变的想法。在逸安社的布告栏里,贴满了澳门最近发生的刑事案件,几乎所有都和赌博有关的。

 

这种失控迭码仔的感受最明显。“现在赌场里衍生出的职业可以说无孔不入” 赌场与赌场间竞争,让各种方法都开了禁,开始派发免费筹码让游客试玩用来“钓鱼”,开始强化满足各种附属享受。“现在一些赌场,一进贵宾厅,就拿上一张表,勾你待会希望的待遇,比如是否选择搭直升飞机,是否需要那种特别珍惜的酒,喜欢哪个国家的女人,甚至喜欢哪个名家的艺术品。”如果赌的金额超过多少,还有种种赌场自称“皇帝般的享受”。

 

让张文强最不能接受的是,“可能是因为商业的竞争,赌场也放任了很多职业。”在威尼斯人赌场,张文强指给我看。你看那里有个人在旁边说,你看下一场开闲,下一场开庄,结果几次都中了,他就好奇了,开始和那人攀谈,那人自称是赌场专业智谋,熟悉各种套路,只要让他抽一定额度的佣金,这个智谋就可以带他玩,然而一进去,后面就由不得那客人了。你看坐在角子机的那女人,就是妓女。以前妓女只能在购物区走来走去展示,让客人像挑选商品一样购买,现在威尼斯人开始允许性工作者进入角子机,连基础的人性底线都没了。连迭码仔也开始分化,有人专门挑那些赌红眼的人放高利贷,“根本不管那人还不还得起,还不起就有黑社会跟上了,所以你看报纸有绑架的,有暴力事件,像我这样做生意的人越来越难做了。”现在还有些人发展了另外的模式,一个有钱有黑社会背景的人,养了一群人到处去放贷。

 

警察王进兴1996年开始当警察,“以前澳门的赌场只有一个,就是葡京,那感觉像是两个世界一样,里面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然而偶尔会很严重地波及到社会中来,比如黑道枪战,抢占地盘等。其实澳门自从回归后,因为中央政府的有效管控,治安真的很好,从来没见过黑社会火并了,然而,正因为稳定,各色人马开始进入这里淘金,特别2002年开放赌权,澳门不仅一家赌场了,有竞争就有生存空间就有人寄生,现在整个城市都衍生出一整套看不见的生态。”

 

这是个欲望打造的城市,每座赌场迫不及待地物化每个人能想到的奢华想象,然后从赌场那不能停歇的运营开始,整个城市也因此不得休息。这是唯一一个完全称得上“不打烊的城市”。不仅赌场,小吃店、首饰店、典当行、旅行社甚至电讯行,都实行三班倒24小时的营业,它一起二十四小时闪烁着炫目的光亮。而越往后走,光亮逐渐褪去,开始陷入一段很暧昧的灰暗。警察王进兴一直提醒我,不要随便去那片地区逛,一些非洲来的毒贩、一些黑工、性工作者就是在这一带闲逛,太多犯罪就在那里完成。穿过这个灰色地带最后才是一排排逼仄的居民区——这才是澳门人那个生活的那个城市。

 

澳门理工学院的王五一老师的教室也被包围在密密麻麻的赌场里,按照他的判断澳门目前面临的状态,与20年前的拉斯韦加斯有点相似。“拉斯韦加斯在那种压力下把功能单一的赌城改造为集购物、表演、旅游、休闲于一身的博彩娱乐之都。澳门能做到吗?”

 

坐飞机离开澳门的时候,往下俯视,下面是光怪陆离的一座座建筑,和一个比一个更炫目夺人的CASINO招牌,一圈圈圈主那逼仄的居住区。那些逼仄的小房子,在灯光张牙舞爪的包围下,单薄得像无助的孩子。突然想起,采访要结束前,梁小姐坚持带我去逛了老城区,也就是她认为的澳门。的士从我居住的赌场的酒店一路往灯光暗淡的地方走,终于来到人潮攒动的市井里,梁小姐边骄傲地介绍这里的名小吃边对我说,“有时候我觉得其实澳门有两个,一个澳门是成人游乐场,它为什么是张牙舞爪的这个样子,是因为许多人心里觉得的奢侈就长这个样。而另外这个澳门和它相处其实也很累,自从大量赌客来了之后,澳门人能活动的地方被越割越小,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澳门毕竟是一个城市,一个城市最重要的是生活,是可以说澳门得益于这几年内地的消费,然而这种欲望的灼热确实也把澳门伤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这个澳门,怎么样才能保护它呢?”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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